古渡谣小说全文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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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古渡谣》这部小说，我得说，读完之后好几天缓不过劲来。作者署名“老船”，不知道是真名还是笔名，但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股码头边晒了几十年太阳的味道。故事发生在一个叫“青石渡”的南方老渡口，时间跨度从民国末年一直拉到改革开放初期，主线是渡口边陈家三代人的命运沉浮。但这本书妙就妙在，它写的不是那种大江大河式的家族史诗，而是把镜头怼在一条小木船、一座青石板码头、几间歪歪斜斜的吊脚楼上，把大时代的浪头拍成渡口边的碎沫子，再让这些碎沫子慢慢洇开，浸透每个人的日子。

主角陈老幺，打小在渡船上长大，他爹陈老大是青石渡最后一任“官渡”船工——所谓官渡，就是乡里给点谷子，他负责把两岸的人免费摆过去。1949年秋天，渡口突然来了支队伍要过江，陈老大撑了三天三夜的船，最后一趟回来蹲在船头抽烟，烟灰掉进江水里，说了句“这世道要换船桨了”。这句话成了全书的一个引子。后来渡口归了集体，陈老大成了生产队的摆渡员，再后来公路修通了，渡船生意一落千丈，陈老幺接过船桨时，江面上已经跑起了突突响的机帆船。小说最揪心的部分，是陈老幺的女儿陈小满，八十年代初非要拆了祖传的木船去跑运输，父女俩在渡口吵了整整一章，最后陈老幺把船桨往江心一扔，说“你拆吧，拆了这渡口就真死了”。结果船没拆成，小满去了深圳打工，寄回来的信里夹着张照片，背后写着“爸，深圳也有海，但没得渡口”。

老船写景是真有一手。他写青石渡的雾：“那雾是从江底冒上来的，先裹住船桩，再漫过跳板，最后把整条船吞了，只剩桅杆尖尖戳在雾顶上，像根没点着的香。”写夏天的暴雨：“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来的泥腥味混着桐油味，那是船篷漏了，陈老幺他婆娘正拿锅碗瓢盆接水呢。”这些细节堆在一起，让整个渡口活过来了——你能听见橹声咿咿呀呀，闻到灶膛里的柴火味，甚至能感觉到赤脚踩在湿跳板上的那种滑腻。

但这部小说最狠的地方，是它写“消亡”写得不动声色。青石渡不是被什么大事毁掉的，是被一条柏油路、一辆中巴车、一群不再需要摆渡去赶集的年轻人慢慢磨死的。小说结尾，陈老幺六十岁了，渡口早没了，他在原址开了个小卖部，卖矿泉水跟方便面。有天一个背包客来问路，说网上攻略讲这里有个“最后的古渡口”。陈老幺指了指江面：“渡口在呢，你喊一声，看船来不来。”那人真喊了一嗓子，江面上只有采砂船轰隆隆开过去。陈老幺笑了笑，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：“喝口水吧，这水是江里抽的，也算渡口请你喝的。”

整本书的语言是那种带着泥巴味儿的南方官话，对话里掺着“么子”“晓得”“要得”，但叙述部分又很干净，不刻意卖弄方言。老船显然在渡口生活过，他写船工号子、写鱼鹰捕鱼、写七月半放河灯，都扎实得像从江底捞上来的鹅卵石，带着水腥气和青苔。要说缺点，后半部分写到小满在深圳的经历时，笔力明显弱了些，城市生活写得有点浮，不如渡口部分那么沉得住气。但瑕不掩瑜，《古渡谣》是我近两年读到的最有“地气”的小说之一——它不跟你讲大道理，就让你看一条船怎么老去、一个渡口怎么咽气、一群人怎么在时代的浪头里扑腾着换气。读完了你会想，我们这代人，谁心里还没个沉掉的渡口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