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头春小说全文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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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两头春

在浙东山区，立春是头一件大事。老话说“两头春”是吉兆，可对周家来说，这个春天来得格外漫长。周家是镇上唯一还保留着完整春祭仪式的家族，每到立春，周家老爷子都要带着全族老少，在祠堂前摆开三牲，念那卷传了六代的春祭文。可今年，老爷子在腊月里中风了，半身不遂地躺在堂屋里，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
周家三个儿子，老大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，老二跟着工程队去了外省，只有老三留在镇上，守着祖传的豆腐坊。老爷子这一倒，春祭的重担就落在了老三肩上。可老三连那卷祭文都背不全，更别提那些繁复的仪式了。他翻出老爷子的旧木匣子，里面除了祭文，还有一本泛黄的账本，记着周家历代春祭的开销——从光绪年间的“银元八块、猪头一只、香烛若干”，到去年“猪头三百二十元、香烛一百五、酒两坛”。老三看着这些数字，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比账本还重。

镇上的人都说，周家要是办不成春祭，这年景怕是要出岔子。卖猪肉的老陈头特意留了最好的猪头，说“周家要是不要，我就扔了”；庙里的老和尚也托人带话，说春祭那日他要来诵经。老三被这些期待压得喘不过气，夜里翻来覆去，听见隔壁老爷子含糊地哼着什么调子——那是他年轻时唱过的春祭歌谣。

立春前夜，老三终于决定自己动手。他照着账本上的清单，一样一样备齐了祭品，又学着老爷子的样子，把祭文抄了三遍，练到半夜。天蒙蒙亮时，他站在祠堂门口，看着初升的太阳，忽然看见老爷子被老二推着轮椅，从巷口慢慢过来了。老爷子歪着头，嘴唇一开一合，像是在念什么。老三凑近才听见，老爷子在背春祭文——背得断断续续，却一个字都没错。

祭台摆好，老三刚要开口，老爷子忽然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，指了指自己。老三明白了，把老爷子推到祭台前。老爷子用那只手拍着轮椅扶手，一下一下，打着节拍。老三就跟着那节拍，一字一句地念起祭文来。念到“春回大地，万物复苏”时，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——他看见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，有泪光在闪。

春祭过后，老三的豆腐坊照常开张。他每天推着老爷子去祠堂前晒晒太阳，老爷子还是说不出话，但偶尔会哼那首歌谣。镇上的人说，周家今年的春祭办得比往年都好，因为那是两代人一起完成的。可老三知道，这个两头春，他其实过了两次——一次在祭文里，一次在老爷子那只拍着轮椅扶手的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