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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拙言童心》这部小说,我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,窗外正下着那种不大不小的雨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这作者胆子真大,敢让一个说话磕磕绊绊的孩子当叙事核心,整整三十七万字,居然没让读者生出半点不耐烦。故事发生在南方一个叫铜锣湾的小县城——跟香港那个没关系,就是个连地图上都标得含糊的旧城区。主角叫阿拙,大名陈拙言,先天性语言发育迟缓,七岁那年还只能往外蹦单字,急了就拍桌子,拍得碗筷乱跳。他爸是修自行车的,手指缝里永远嵌着黑油泥,他妈在菜市场帮人杀鱼,围裙上的鳞片洗三遍都洗不干净。这家人住在河堤下面的自建房里,涨水的时候一楼能淹到小腿肚,阿拙的作业本常年带着一股潮味。 小说最狠的地方在于,它压根没打算把阿拙写成一个励志符号。作者用了大量篇幅写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憋屈:同学拿他当哑巴逗,老师提问永远跳过他的座位,连他亲姐都嫌他丢人,放学路上故意跟他隔开五十米走。但阿拙有个怪癖,他喜欢蹲在修车摊旁边看链条怎么咬合齿轮,一看就是一下午,他爸骂他憨,他也不还嘴,就拿粉笔在地上画,画得满手白灰。后来有个退休的机械厂老师傅路过,蹲下来瞅了半天,说这孩子画的传动结构比厂里技术员还准。这条线埋了十几章才炸出来,炸的时候也不响,就是老师傅送了他一套旧工具,阿拙拿回家藏在床底下,半夜爬起来摸黑摆弄,他妈以为闹耗子,拿扫帚疙瘩敲了他后脑勺。 真正让我坐直了的是中间那段——阿拙十四岁那年,县里搞什么“文明城区”评比,城管要拆他爸的修车棚。他爸老实,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,他妈冲上去跟人吵,被推了个趔趄。阿拙当时正在屋里拆一个报废的洗衣机电机,听见动静跑出来,嘴张了半天,憋出一句完整的:“你们……拆……我……我爸……的……棚……我……就……躺……轮子……底下。”每个字中间都隔着喘气声,但愣是把几个城管说愣了。这段写得特别笨,笨得让人鼻子发酸,因为作者没给阿拙任何金句,他就是把每个字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,挤得脸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 后半本转向更拧巴的方向。阿拙被老师傅介绍去市里参加青少年科创比赛,他做了个自动分拣废品的装置,用洗衣机电机改的。比赛现场别的孩子讲PPT头头是道,他站台上抠了五分钟手指头,最后把模型往桌上一搁,说了句“你们……自己……看”。评委给了个三等奖,理由是“实用性突出,表达有待加强”。回县城的班车上,他把奖状折成四折塞进书包夹层,跟他妈说是“鼓励奖”。他妈在鱼摊上跟人显摆了一个月,他也没纠正。 结尾我没太看懂,或者说作者故意没让读者看懂。阿拙十八岁去了省城读高职,学机电一体化,寒假回来发现他爸的修车摊被改成了共享单车维修点,他爸穿着橘色马甲给人扫码开锁,笑得比以前敞亮。阿拙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从兜里掏出那把旧扳手,把他爸那辆二八大杠的后轴紧了紧。他爸骂他多事,他咧嘴笑,说了全书最长的一句话:“你……骑……着……响……我……听……着……烦。”就这一句,前面三十多万字的磕巴全值了。 这小说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,但细节密得像筛子眼,每个眼儿里都漏着生活本身的粗粝劲儿。作者署名是个笔名,叫“半聋”,我查了半天没查到此人的其他作品,后记里写“献给所有说话慢半拍的人”,就这一行,没再多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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