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霜小说全文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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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春霜

北方的春，总来得迟。雪化了，地却还冻着，像一块铁板，硬邦邦的，踩上去咯吱响。柳树发了芽，嫩黄嫩黄的，可风一吹，还是冷飕飕的，刮得人脸生疼。这春霜，就是这季节里最让人摸不透的东西——明明看着是暖了，早上起来，地上却白花花一片，薄薄的一层，像谁撒了盐。太阳一出来，就化了，可那冷，却渗进骨头里，好半晌都缓不过来。

故事就发生在这样一个春天。村里有个姑娘，叫春霜，名字是她爹取的，说是她生那天，院子里落了霜，可桃花却开了。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，一辈子没出过远门，只盼着女儿能像那桃花一样，在苦日子里开出点颜色来。春霜确实生得好，眉眼清秀，性子也温顺，村里人都说，这丫头将来准能嫁个好人家。

可好人家在哪儿呢？春霜十八岁那年，她爹病倒了，家里欠了一屁股债。媒人上门，说镇上开油坊的刘家愿意出彩礼，就是刘家儿子有点憨，三十多了，还像个小孩子。春霜娘抹着眼泪，说：“闺女，你爹的药钱……”春霜没说话，只是蹲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桃树。桃树刚打了花苞，粉粉的，像小姑娘的脸。她伸手摸了摸花苞，凉凉的，像霜。

嫁过去那天，春霜穿着红嫁衣，盖头一掀，看见刘家儿子冲她傻笑，口水都流出来了。她没哭，也没闹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炕上，听着外头鞭炮响。夜里，她一个人躺在炕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，白惨惨的，像一层霜。她想起她爹说的，桃花开了，霜就化了。可这霜，什么时候才能化呢？
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。春霜每天早起，给刘家做饭、洗衣、喂猪，还要照顾那个傻丈夫。刘家婆子是个厉害角色，总嫌她手脚慢，动不动就骂：“养你这么大，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！”春霜低着头，不说话。她不是不能生，是生了又能怎样？生个孩子，也跟这霜一样，刚冒头，就被踩进泥里。

后来，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，姓沈，是个城里人，因为成分不好，被下放到乡下。他住在村东头的老庙里，每天教几个孩子识字。春霜有次去庙里送柴火，看见沈先生正教孩子们念诗：“春眠不觉晓，处处闻啼鸟。”她站在门口，愣了好一会儿。沈先生抬头看见她，笑了笑，说：“姑娘，你也来学？”春霜摇摇头，转身走了，可那诗句，却像种子一样，在她心里发了芽。

她开始偷偷去庙里，站在窗外听。沈先生讲《诗经》，讲“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”，讲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”。春霜听着，心里那点被霜冻住的东西，好像慢慢化开了。她开始识字，开始写字，虽然写得歪歪扭扭，可沈先生说：“字是心画的，心正了，字就正了。”

日子还是苦的，可春霜心里有了盼头。她偷偷攒钱，买了纸笔，晚上在油灯下写字。刘家婆子看见了，骂她：“写那些没用的干啥？还不如多织两匹布！”春霜不说话，只是把纸笔藏起来。可那霜，好像真的开始化了。

可这世道，霜化了，还有雪。有人告发沈先生，说他“毒害青年”，把他抓走了。春霜站在村口，看着沈先生被押上拖拉机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好像说了什么，可风太大，她没听清。她只看见他嘴边的白气，像霜一样，散了。

春霜又回到那间小屋里，继续做饭、洗衣、喂猪。可她的眼神不一样了，像那桃树，虽然还冻着，可根里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。她开始教村里的女孩子们认字，偷偷地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。她说：“字是心画的，心正了，字就正了。”

那年春天，桃花又开了。春霜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粉粉的花瓣，伸手摸了摸，凉凉的，还是像霜。可她知道，霜总会化的，只要根还在，春天总会来的。